《凡工开天》
《凡工开天》全本免费阅读
第一块吊石离开地面时,山谷里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
那声音原本一直在断渠外侧。百里古渠从高山湖一路向南,在四十余里处被塌毁的外壁截断,浅蓝色山水到了这里便全部翻出渠口,沿陡坡冲进下方峡谷。几十年过去,水已经在碎石和草根之间重新切出一条细长沟槽,谷底的灌木因此比两侧茂盛许多。站在断口上往下看,只能看见白水在绿叶间一闪一闪,听见连续不断的哗响。
如今,天工一号停在断口上方,船腹两侧垂下两根粗索。一块从附近山坡上取来的长石被铁夹扣住,缓慢离开地面。石头并不算规整,足有两人长,边缘还留着新凿开的灰白断面。飞舟的浮空光因为负重略微压暗,船尾发出低沉震动。下方十几名石匠没有站在吊物正下方,而是分在旧渠内外两侧,手里拿着长杆和牵引绳,等石头越过断口才一点点调整方向。
陆远站在完整渠壁一侧,没有像过去修飞舟时那样紧盯每一根索。他看的是更大的地方。断渠原本贴着山腰向南延伸,外侧墙塌去二十余丈,下面便是陡坡;内侧靠山的旧石基却还有一半埋在土中。若从头重修整段山壁,光清理塌方就不知要多久。北城一个老石匠看完以后提出,不必把旧渠恢复得和从前一模一样,先沿仍然完整的内侧石基重新垒出一道较窄的过水槽,把水接过去,外侧再逐步加固。陆远听完没有改成自己的方案,只让人挖开几处旧基确认。石基比表面保存得好,下面也没有继续滑动的迹象,这才决定先照这个办法做。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来到北城以后,他面对的第一件大事竟然不是古代装置、灵根、飞舟或灵炮,只是一段塌掉的石渠。可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事情不需要他从遗迹里寻找答案。北城本地的人在山里活了几十年,知道什么石头冻过以后会裂,知道哪一层坡土遇水会滑,也知道一块大石怎样落在另一块上才能几十年不倒。陆远能看整体水路、能判断哪里是关键断点,却不意味着他比一个砌了一辈子山墙的石匠更会垒石头。
他越来越清楚这一点。所谓体系,不是所有人都变成陆远,而是每个人知道自己真正擅长什么,又能在同一个目标下接得上别人。
吊石越过断口以后,老石匠抬起两根手指。飞舟上的工员立刻停住下放,地面的人用长杆抵住石块,另一边三名低阶修士同时放出灵力。他们的修为都不高,其中一人甚至筑基失败后经脉受过伤,平日最多替商队驱使轻器,此刻却正好能在石块最后落位时替吊索分去一点横向晃动。没有谁靠灵力直接托起整块巨石,也没有人把修士赶到一边不用。几十个人各自只承担自己最能承担的那一部分,石块最终贴着旧基缓慢落下,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灰尘从石缝里扑起来。老石匠蹲下去看了很久,又用锤柄敲过两处,才朝上面点头。
周满仓站在安全线外,直到这时才把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他这几日既要管天工一号送来的粮水,又被陆远拉着沿渠跑,眼下腰间已经挂了四块不同用途的木牌,走路时互相撞得啪啪响。他低头在今天的工牌上划了一道,嘴里嘀咕:“一块石头三十多个人伺候,比我当年进矿还金贵。”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他自己却没有笑太久,抬头又去看悬在半空的下一块石。
因为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笑话里的石头贵不贵,而是有人觉得快一点无所谓。
第一处断口用了三日。
北城最初来的只有十几名石匠和天工一号上能腾出来的工员。第二日开始,断渠旁的人便多了起来。有人是听说找到了水,自己沿山道走来的;有人赶着驮兽,想看看所谓高山湖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有几个伤修本来只想接一点搬运活,到了现场以后见水就在脚边流,便留下帮着抬石。陆远没有让所有人都靠近施工区,真正参与落石、砌壁的人始终只有熟手,其余人清坡、运料、搬木、烧饭,把原本需要石匠来回走的杂事接过去。
第三日下午,新垒出的窄槽终于跨过最后一段缺口。
上游的水没有立刻放满。老石匠先让人在槽首扒开一道不到半尺宽的小口,原本沿山谷泄走的水分出一股,贴着新砌石面缓慢往前。最开始只是一层薄水,像有人把一条亮线倒在灰石上。水走到第一块接缝时停了一瞬,从缝边渗出几滴;下面的人立刻塞紧麻灰。再往前,水面略微抬高,却没有冲翻外壁。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线,看它一寸寸走过二十余丈的新槽,最后进入断口南侧已经干了几十年的旧渠。
那里没有掌声。
至少最初没有。
水真正越过最后一块新石时,站得最近的几个人只是跟着它往前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原本在后面替父亲送饭,看见水进了干渠,连饭篮都忘在石上,沿渠边跑起来。更多人下意识跟过去,有人走,有人小跑,像要亲眼确认它不会走出几十步便重新消失。浅水在干裂泥面上铺开,前面很快□□土吸去一层,颜色却一直向南延伸。它穿过一片不算严重的淤泥,再绕过几块落石,足足走出数里才因为更下游的泥草越来越厚而慢下来。
那时断口旁才真正响起声音。
有人笑,有人喊,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石匠蹲到渠边,用手在水里洗掉三日的石灰和泥。水并不干净,甚至被新石上的灰弄得有些浑,可他洗完以后没有马上起身,只盯着自己湿透的手掌看了许久。
陆远站在稍远处,看见这一幕时,脑中忽然闪过北城井边那些一只挨一只的空桶。那天他第一次落地,所有关于飞舟、万能灵根和万兽遗城的传闻,最后都被一个老妇人的一句“船上有水没有”压了下去。如今水仍然没有到城,甚至离北城还有四十多里,可眼前这一小段重新走水的旧渠已经把一件事从传闻变成了事实。
百里之外,真的有水。
而且那水真的可以被接回来。
这个区别比任何演说都有用。
消息比天工一号回得更快。当天夜里,两个赶路快的低阶修士已经把“第一处断渠通水”的话带回北城;第二日清晨,南市里甚至有人开始说水已经走到离城十里,只差最后一段。等陆远下午回到东军坪,传闻已经变成“雪山大湖开了一道口,三日后便能灌满全城”。周满仓听完,气得在军坪上追着一个卖盐的商贩解释半天,最后发现自己越解释,围过来问的人越多。
陆远反而没有急着纠正每一句。
他只是把那张画满崩口和灰色淤积的渠图挂到了旧军坪北侧一面还算完整的石墙上。
这是北城人第一次真正看见整条百里古渠的样子。
图并不好看。周满仓的线条有些歪,许多地名还是后来请领路人补上去的,几个无法确认的山谷仍留着空白。可从高山湖到北城,一条粗黑线贯穿整张大图。几处必须重修的断口被圈成黑环,大片淤塞区则涂成灰色。第一处已经修好的崩口旁边,陆远让人钉上一块小木牌,牌上没有写什么神奇名字,只写着三日里真正参与过施工的人数、石料和日期。
围观的人一开始很兴奋,真正看清整张图以后,却慢慢安静下来。
水确实找到了。
可水和城之间,仍然躺着近百里的泥、树根、碎石和坏渠。
一个挑水汉子盯着那些灰色区域看了半晌,忍不住问:“这得挖到什么时候?”旁边立刻有人说,多叫些修士来,一人一段,灵力一卷便能清开。也有人说干脆让天工一号从湖边往下炸,沟通了水自然会走。几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有熟悉山地的人骂回去:渠外就是陡坡,真把墙炸坏,水只会多出几条新山沟。
人越聚越多,各种办法也越来越多。
陆远没有立刻压住他们。他站在石墙旁听了很久。很多说法显然做不到,有些甚至危险,可这些人至少已经不再问“有没有水”,而是在问“怎么把水弄回来”。这本身便是一种变化。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人群另一侧。
几个年轻人挤到周满仓面前,问清渠一天给多少粮。有人已经背着铁锹,像是只要说出价钱便马上出发;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停往前钻,声称自己力气不比成年人小。更后面,一个腿脚明显有旧伤的中年人也在问有没有活,他走路时左膝几乎不能打弯,却说自己能搬土,只要每天多给家里一斤粮。
周满仓被问得额头冒汗。
他当然希望人越多越好,可越多人围着他,他越觉得不对。矿下的时候,只要何管事说少一车便少一勺粥,人人都知道那不是选择。如今北城的粮虽然由他们带来一部分,城里自己也有一点,可许多人已经穷到连下一顿都没有把握。如果陆远站在这里宣布“挖渠有饭,不挖没有”,那么所谓万人自愿上渠,与矿役被逼着进洞便只差一块牌子。
这个念头让周满仓自己都不舒服。
他还没有想清怎么说,沈清禾已经从人群外走进来。
她今日第一次离开医馆这么久。袖口有一处没来得及洗净的药渍,身后跟着两个这几日一直帮她分病人的本地妇人。她没有先看渠图,而是看了那名腿伤中年人一眼,走过去让他在石阶上坐下。男人有些局促,说自己不是来治病,是来报名干活。沈清禾仍然蹲下摸了摸他的膝侧,问他旧伤多久。男人说三年,兽潮时被石头压过,后来没钱养,能走便算好了。
“你下渠搬一天泥,第二日这条腿大概就不能走。”沈清禾说道。
男人脸色变了:“那我不搬重的。我扫泥,我捡石头,总有我能干的。”
“可以。”沈清禾站起来,“但不是今天。先把肿消下去。”
“我家里——”
男人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沈清禾已经听懂了。
这几日医馆里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知道很多人不是突然关心自己的伤,而是听说陆远准备修渠,怕身体不好便领不到工钱。一个发热的年轻人昨夜甚至故意说自己已经好了,只想让她在报名木牌上画个“能做工”的记号。沈清禾当时没有发火,却在那人走后坐了很久。
她曾经以为医者最难的地方,是决定一副药先给谁。后来才知道,更难的是当一个人因为贫穷主动说“我没事”时,你能不能看见他说谎的理由。
沈清禾抬头看向陆远:“最低的水和粮,不能跟挖渠绑在一起。”
这句话并不响,却让周满仓先松了一口气。
陆远没有反对。他其实已经想到同一处,只是还没有把办法拆清。前世的工程现场上,奖金、进度奖、责任区、停工处罚,他都见过,也用过。有些确实能让事情做得更快;有些在表格里看起来合理,到了真正的人身上却会变成另一种压力。一个工人为了多拿一天钱隐瞒伤情,一个班组为了赶节点不愿停机,一层层指标从上往下压,最后谁都能说自己只是照制度办事。
制度本身不会自动变得善良。
如果北城第一项公共工程,是靠“不给水便去挖渠”完成的,那么他们修回来的只是一条水路,不是陆远真正想试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石墙上的百里长线,又看向围在墙下的人群。许多人穿着不同地方的衣服,口音也不一样。有人曾是矿役,有人给商队赶车,有人修过城墙,也有修士因为筑基失败才来到这里。他们没有同一个宗门,没有同一个王庭,甚至连北城究竟属于哪国都说不清。这里没人能拿出一块令牌,命令所有人明日必须去山里。
这恰恰是困难,也是机会。
“基本水粮照原来发。”陆远终于开口,“病人、孩子、老人,没有劳动能力的人,不因为不挖渠少一份。能做事、愿意上渠的,另外算工钱和工粮。”
人群里立刻有人问:“那我干一天,和不干的人吃一样?”
这话很现实,没有恶意。陆远看向问话的人,是个肩宽背厚的年轻汉子,脚边已经放着自家的铁镐。
“最低那份一样。”陆远道,“你干活,多的是工钱和工粮。你若受伤停下,最低那份也还在。”
年轻汉子想了想,点头退回去。周围议论声却没有停。有人开始问工钱怎么算,有人问自己带工具是不是多算,还有人想一家五个人全报上去。周满仓听了片刻,反而恢复了精神。他最怕的是一堆说不清的大道理,真正落到“谁领多少粮、谁拿几块牌”以后,事情便又回到他擅长的地方。
可人多起来以后,另一个问题马上出现。
报名处还没真正摆桌,两个街区的人已经为了靠城最近的一段渠吵起来。谁都知道离城近的地方路好走、晚上能回家,远处山段却要住临时棚。一个旧寨的头人带着几十个人来,开口便说要包下整整五里,因为他们人多;旁边几个散工立刻不服,说水渠又不是寨子的地。更有人担心自己辛苦挖完以后,名字和工钱全被带队的人领走。
陆远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堵石墙比任何古代控制台都复杂。
机器的接口不合,至少不会争谁先插上去。
人会。
周满仓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都快被扯乱了:“这样不行。还没挖呢,先为哪段好挖打起来了。”
陆远看着大图,没有马上答。他的手指沿古渠从北城一路向上。若让所有人自由挑,容易的段会挤满人,危险和偏远的地方没人去;若完全由他们硬派,又会变成另一种命令。工程要的不是“所有人都来”,而是不同位置真正有人负责,而且责任不能只落在一个头人嘴里。
“分段。”他说。
周满仓翻了个白眼:“早就分了。现在就是抢段。”
“不是只分地。”陆远用炭笔在最近的渠段旁画了一个小方框,“分队。谁做哪一段,队里有哪些人,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验,都写出来。做完以后工钱按记录结。以后这段渠坏了,也能知道当初谁修过、怎么修的。”
周满仓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另一层:“那队名也写?”
陆远本来只想写编号,听见这句却停了一下。
“写。”
“写哪?”
“这里。”他拍了拍石墙,“总图旁边。以后渠上也立牌。”
周满仓笑了:“这能顶粮?”
“不能。”陆远道,“所以粮照给。”
周满仓还在笑,旁边那名老石匠却没有。他看着第一处崩口旁那块记录施工人员的小木牌,过了很久才问:“名字真留下?”
“只要做完、验过,就留下。”
老人低头搓了搓手上的石灰。他修过几十年墙,给哪国军府垒过堡,也替几个宗门修过山门。堡后来换旗,山门上的石匠名字从来不会有人问。北城更不用说,三年前兽潮毁掉的西墙是谁修的,今日已经没人知道。工匠做过的东西留在地上,人却像没来过一样。
“那第一处,”老人抬头,“把我们几个也写全。”
周满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也许真有一点用。不是顶粮,也不是让人突然变得高尚。只是北城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自己的名字。军籍里没有,宗门册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